白玄礼匆匆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,唯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。
白岁安略一沉吟,起身走向帐房。
帐房内,算珠轻响。
柳青青与白羽微正对坐盘帐,母女俩一个温婉,一个沉静,日光通过窗棂,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光。玄星不知又跑去何处疯玩,玄宣远在京城,此刻这方小天地里,只有她们二人。
“爹。”见白岁安进来,白羽微放下笔,轻声唤道。
柳青青也抬起头,眼中带着询问,显然察觉了方才书房内凝重的气氛。
“在盘帐?”白岁安走近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本册子,“家里如今能动用的现银,还有多少?”
柳青青拿起手边一本总册,指尖点过一行行数字,温声道:
“客栈这边,这两个半月,月均盈利约一百二十两,刨去年前给乡亲们的分红,净剩约百两。
码头营收是大头,这两个半月,毛利接近七千五百两。”
她语气微顿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:
“但盘下码头本就花了四千两,又依你承诺,分润三成利给王县令,实际落到我们手里,约莫五千两。”
白岁安点头,这个数目在他预料之中。
柳青青却微微蹙眉:
“只是……玄礼那边征兵置装、日常操练,尤其是采购血气宝药,花销如流水。光是这半月,进补的宝药就耗去近两千两。他那点月饷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”
这时,白羽微轻轻推过另一本薄册,接口道:“娘,这项开销,女儿这边补上了些。”
柳青青讶然看去。
白羽微语气平和,条理清淅:
“客栈往来商旅众多,信息灵通。
女儿留意到北地皮货、南边药材的价差,便利用客栈周转之便,小规模倒卖了些。这两个半月,侥幸获利近千两。
加之大哥的月银,堪堪抵了宝药的支出。”
她话语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柳青青闻言,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地看着女儿,这才多久,女儿竟已能独当一面,为家里分忧至此。
白岁安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,但他此刻心绪不在此,沉声道:
“如此说来,家中能动用的,便是码头那五千两盈馀。”
他目光扫过妻女:“我准备用这笔钱,收购土地。”
“收购土地?”
“当家的,你莫不是说笑?如今各县上好的田亩都是有主的,被多少人家盯着呢,岂会轻易流出?”
白岁安将方才与白玄礼所议之事,拣选能说的,细细分说一遍。
白羽微听着,心中虽掀起惊涛骇浪,面上却依旧沉静,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她心念电转,立刻开始盘算四大家族的资产。
刘、赵、石、王四家在北莽县盘踞多年,田产众多,若能一口吞下,合并起来怕是不下千亩!
按照如今北莽县上好水田市价,一亩约四十五两白银,这……
“爹,若按千亩计,需银近四万五千两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中带着一丝精明,“家中现银,远远不够。”
柳青青也急了:“这般大的数目,如何凑得齐?莫非……学你当初盘店,再找乡亲们凑一凑?”
白羽微却缓缓摇头,冷静分析:
“娘,数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,光靠白山村几户乡亲,绝难凑出。若是在北莽县内大规模筹借,动静太大,难免打草惊蛇,反而坏了爹的计划。”
白岁安沉吟道:
“借贷倒非不可。若能吞下这些田亩,莫说还债,家族根基也将彻底稳固。
只是……数万两的借款,利息非同小可,且寻常钱庄也未必有这般魄力。冀州裴家、青州俞家虽是豪商,但与我们交情尚浅,会借吗?”
他目光扫过女儿:“那些大商贾皆是闻腥而动的鲨鱼,若让他们察觉端倪,这到嘴的肉,恐怕就轮不到我们吃了。”
白羽微闻言,并未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客栈门外。
不远处,李道一正举着那面“铁口直断”的破布幡,摇头晃脑地招揽着并不存在的生意。
钱丢丢则蹲在一旁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瓦罐里的虫子。
看着这对看似不着调,却隐隐透着神秘的师徒,白羽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如同静水微澜。
“会借的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。
窗外,正对着路人夸夸其谈的李道一和低头玩虫的钱丢丢,没来由地同时感到后背一凉,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李道一搓了搓骼膊,狐疑地四下张望:“奇了怪了,青天白日的,哪来的阴风?”
钱丢丢也缩着脖子,小声嘀咕:“师傅,是不是你亏心事做多了,招来啥不干净的东西了?”
“放屁!”李道一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爆栗,
“为师行事光明磊落,仰不愧天,俯不愧地……顶多偶尔赚点信息差的小钱,何来亏心之说?”
他顿了顿,眯起眼,压低声音,话锋陡然一转:
“倒是你小子……刚才饭桌上,嘴巴怎么跟漏勺似的?那矿场的事,是能随便往外秃噜的吗?”
钱丢丢捂着脑袋,眨巴着看似无辜的大眼睛:
“师傅,我那不是饿昏头了嘛!再说了,白姐姐给的酱肉真香,一不留神就说溜嘴了……”
“少跟老子装蒜!”李道一压低声音,笑骂一句,
“你这小滑头,平时逮着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,今天倒学会‘不小心’了?”
钱丢丢闻言,贼兮兮地凑近,声音压得比李道一还低:
“师傅,您不也打听了吗?那白家跟刘家不对付。
刘家偷偷挖矿,见不得光啊。咱们把这事儿漏给白家,让他们狗咬狗……嘿嘿,这水一浑,咱们才好摸鱼嘛!”
他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。
“那矿场里头,肯定有宝贝!光靠咱们俩,猴年马月能摸进去?让白家去搅和搅和,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?”
李道一看着徒弟,先是愕然,随即脸上慢慢露出一个“孺子可教”的欣慰笑容,用力拍了拍钱丢丢的肩膀:
“好小子!不愧是我的徒弟!这手‘借刀杀人’、‘浑水摸鱼’,深得为师真传啊!”
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,小眼睛里闪铄着算计的光芒:
“不错不错。白家如今势头正旺,又有北玄卫的关系,他们要是动了,刘家肯定焦头烂额。到时候矿场守卫一乱……”
师徒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。
唯恐天下不乱,以及趁火打劫的兴奋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笑声,刚才那点莫名的寒意,早已被对未来“摸鱼”事业的憧憬冲得烟消云散。
钱丢丢重新蹲下,摆弄着他的瓦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白家客栈的大门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李道一则再次举起那面破幡,迎着过往行人,吆喝得更加起劲了:
“铁口直断,预知祸福!来看前程,来问吉凶嘞——”
只是那眼神,早已飘向了黑风山的方向。